2007/10/03

夜讀文學史有感

發點小牢騷:

近日重看袁本《中國文學史》,覽至明清說部。忽想起,距離魯迅先生寫作《中國小說史略》,而今有八十餘年了,他在一九三零年的重版題記中說,“此 種要略,早成陳言,惟緣別無新書,遂使尚有讀者,複將重印……校訖黯然,誠望傑構於來哲也”。又七十多年過去,此書早成經典,而“來哲”寥寥,使先生重 生,不知又多出幾許“黯然”。當年之斷語,今天依然醒目:《三國》“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,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”;《西遊》引謝肇淛“以猿為心之神,以豬 為意之馳……蓋亦求放心之喻”;《金瓶梅》“作者之於世情,蓋誠極洞達……著此一家,即罵盡諸色”、“不外描寫世情,盡其情偽,又緣衰世,萬事不綱,爰發 苦言,每極峻急,然亦時涉隱曲,猥黷者多”;《聊齋》“用傳奇法,而以志怪”、“獨於詳盡之外,示以平常,使花妖狐魅,多具人情,和易可親,忘為異類,而 又偶見鶻突,知複非人”;《儒林外史》“全書無主幹,僅驅使各種人物,行列而來,事與其來俱起,亦與其去俱訖,雖云長篇,頗同短製”;《紅樓》“悲涼之 霧,遍被華林,然呼吸而領會之者,唯寶玉而已”等等。袁本文學史雖非全按照這些斷語而展開,卻是無例外地作為其敘述中心之一的。讓人深刻感受《史略》的學 術生命力頑強及影響巨大之餘,又不能不對文學史教材幾十年來的有限進步發點牢騷。

與早年的遊本相比,袁本好在沒有意識形態話語,“以文學 為本位”,又加之行文豐贍而可觀。然亦如一位朋友所言,由於過分地脫離政治,也削減了中國傳統意識形態所應有的地位。即便照“文學本位”來講,也多是重拾 前人話語,吸收近年考證成果而已。就文學作者作品及流派的評價而言,基本不出《四庫提要》之外,這是清人的東西。論屈原則“逸響偉辭卓絕一世”,論《史 記》則“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”,論“四杰”則“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”其詩歌是“由宮廷走向市井從臺閣移至江山與塞漠”等等,則是借鑒民國諸家,在外延 上加以鋪展而已。以以上幾條為例,其要旨何曾出《漢文學史綱要》及《唐詩雜論》之外。在吸收前人研究成果上,袁本已經很不錯,相比此前因意識形態而扭曲的 文學史,它可以說是“回歸常識”,功莫大焉;而且畢竟是給大學本科用的普及教材,挑它的毛病自然不難。我意不在此。

有人評論幾十年來的文 學研究,成就多在資料性的考證和整理上,理論上的貢獻微乎其微,尤其是很少世界性影響。對漢語原典的閱讀能力,老外很難超過中國人;本土資料之便利,也非 海外能比。所以我們負責把東西整理出來給他們看,他們看完了出理論,然後咱們跟風。大體上是這么回事。極其類似第三世界的經濟模式:我們進行原料出口和初 級加工,發達國家進行理論研發和高級加工。即使“Made In China”,貼上“Nike”之類的牌子就不一樣了。

不記得多少年 前,日本人說要把世界的漢學中心從巴黎搬到東京,當時中國人咸以為恥。建國後的頭三十年,某些人曾自我陶醉以為掌握了終極武器,國門一開發現自己還是土鱉 一個。站在漢學的風頭浪尖的,依然是歐美和日本。總算時有港臺學者的聲音,算是為炎黃子孫爭點氣。南懷瑾先生感嘆大陸佛學之衰微,轉引日本人的話說中國枉 稱禪宗之宗主國,卻連一座像樣的禪堂都沒有。這也是文化陵夷的報應。文化可以說是國家軟實力的一個重要方面,所以不單單是有沒有話語權的問題。

清 末民初,中國的國史研究落後於日本的中國史研究,中國多有留學日本學習國史者。陳寅恪先生曾憤而作詩曰:“群趨東鄰受國史,神州大夫羞欲死”,以此勉勵國 人。但民國學術畢竟大放異彩。清朝滅亡,日本人率先寫出清史,蕭一山先生恥之,以北大三年級學生的身份著成《清代通史》第一卷,亦可謂揚眉吐氣矣。此書積 四十年之功力而獲完璧,終成傳世名著,說明並非出於一時義憤,而是深思之作。民國史學界,有陳寅恪、陳垣、柳詒徽、呂思勉、蕭一山、張蔭麟、錢穆等諸位大 家,中國的史學研究,自是不容外人輕誨。

是否可以說,比照民國學術,我們畢竟不甘心像明詩之於唐詩、清詞之於宋詞。然而有時竟或不如。我 們今天所懷想的那些前輩大師,大多自小受到嚴格的舊學教育,後又掌握新學之方法與精神,加以時代之新風氣的影響,故而能貫通中西,卓然成家。現在的孩子則 是受制於僵化的教育體制,小學磨六年,中學磨六年,又攤上教育產業化的盛世。所謂大學者,非謂有大樓之謂也,有大師之謂也。今天從事文史研究的後輩,以舊 學功力之精純而言,與前輩們不啻雲壤之別;以新學之精神言,亦不見得有多少新發明。況且所謂精神不能當飯吃,方法論如果沒有學力作後盾,衹能出怪胎而已。 至少現在看來,中國學術的前途還是路漫漫而修遠兮。表樂觀或悲觀都無意義,要真想與世界接軌,還得是從頭收拾舊山河,先與民國學統接續起來再說。

複習舊書,想太遠了。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