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論老莊倫理學

幾天前寫了篇論老莊倫理學的小文，以為相對主義不過是莊子借以證明他的價值體系的手段，而非他真正要表達的東西。老莊皆有入 世性的一面，中古以後三教同流，想必“前人之述備矣”，然而還沒看到過，無由參考之。

下面的文字是要接續前面那篇簡略的小文。以超級業餘 的身份寫這等題目，真是不怕見笑於大方之家。所幸只是“隨筆”而已。

一

我想表達：忽略莊學的人文關懷，是研讀莊子的大忌。齊物論是討論本體論頗為集中的地方，從中看去，相對主義的哲學應該不過是莊 子討論問題的手段，絕非他的目的所在。其云“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，而太山為小；莫壽於殤子，而彭祖為夭。天地與我竝生，而萬物與我為一”。郭象註曰：“大 山為小，則天下無大矣；秋毫為大，則天下無小也。無小無大，無壽無夭，是以蟪蛄不羨大椿而欣然自得，斥鷃不貴天池而榮愿已足。茍足於自然而安其性命，故天 地未足為壽而與我竝生，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同得。則天地之生又何不竝，萬物之得又何不一哉”。所以，“小大之辨”是文字的表象，他真正的目的是引導你去修 養自己的內心，達到“天地與我竝生而萬物與我為一”的境界。同樣的，無為處世，主張無用之用，也不能從字義的表面去理解，而是要結合莊子“內篇”之大旨， 即逍遙游中所說的“無待”的至人、神人、聖人的境界，才能窺見一二。

再舉一例言，莊子在《雜篇·則陽》中曾論蝸角兩國，是“小大之辨”的 精品。雜篇文章很多不是莊子本人的，有後來文章的竄入，但觸蠻相爭的寓言具備典型的莊子風格，姑且認為就是他的作品。這篇寓言自然有其深刻的哲學寓意，但 故事的目的是為了止兵禍，也就是老子所說的“兵者不祥之器”的意思。他的手法是超然的、文學的，而目光是投向人世的。

依錢穆說法，整部 《莊子》是一篇大文章，只有把裡面那些小品文串起來方見全豹，這須得看到高境界。亦只有如此方不會把莊學理解為一種逃匿的哲學。相反，同孔孟之道一樣，老 莊的學問是性命之學，他們不單沒有脫離人在現世的限定，而且始終把著重點放在如何安身立命的問題上。莊子云“天地與我竝生而萬物與我為一”，孟子亦云“上 下與天地同流”。在最高的境界上，儒道殊涂而同歸。中國學問，乃人的生命的學問。儒也好，道也好，都不例外。中國歷代的哲人，不論是崇儒、尚道還是信佛， 都是把安身立命作為基本的命題。

蘇東坡在《莊子祠堂記》中寫到“莊子蓋助孔子者”，說他對儒家其實是“陽擠而陰助之”。我前文提到莊子一 書嬉笑怒罵，"以卮言為曼衍，以重言為真，以寓言為廣"，說的話不能太當真。東坡先生也評價道：“故莊子之言，皆實予而文不予”。我以為蘇東坡真是莊周的 解人，他的意見不可不重視。

二

拋開以上的議論，單以萬物齊一的哲學觀點看，人倫仿佛是可質疑的。這可以引用著名的“莊周 夢蝶”為例。的確，要真是一隻蝶子，何止人倫是不必要的，這個概念也不會存在了。

然而人終究不能變成蝴蝶。人生而有父母，進而有家、有 鄉、有國——忠孝、仁愛、信義，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，不是因為遵從名教禮法我們才去珍視它。人倫之大限，只要生而為人就避免不了。

談人的 生物性不妨，但須知超脫了生物性才是人。孟子曰：“人異於禽獸，幾稀？”，這個“幾稀”不是用一些冥想的哲學能夠遮匿的。文天祥在獄中寫作《正氣歌》，千 載以來感人肺腑，誦之而淚下。“天地有正氣，雜然賦流形”，中州萬古英雄氣，是我們民族代代不能磨滅的意志。可以消解掉嗎？我們拒絕輕佻的哲學。

“有 衣冠之美，謂之華；有禮儀之大，謂之夏”。去掉這些，華族和夷狄就沒有區別。同樣的，人倫一去，人和動物也就沒有區別。所以要知道，不是我們能不能以異類 之眼光處世，而是我們生來就不能擺脫此限定。司馬遷在屈原列傳中不是有段話，“夫天者，人之始也；父母者，人之本也。人窮則返本。故勞苦倦極，未嘗不呼天 也；疾痛慘怛，未嘗不呼父母也”。試想自己在這些處境中會怎樣做，就知道原始哲學不過是一種逃匿的遁詞罷了。

這已經不是在談博爾赫斯諸人 的童話世界觀，也不是任何神秘主義宗派的教義所能遮掩。那些東西都只是談資和幻夢，現實中一點用場也派不上。理性主義雖然不是一切情形下的救命稻草，我們 也固然要對現在的機械工業時代保持一定的警覺性，但這可不意味著要返回原始。要體驗超脫人世的感覺，與其看書修煉，還不如馬上去吸大麻。煙熏霧繞的，一下 子就超脫了。

這裡，甚至不必引用馬斯洛的人本主義心理學來幫助辯解。陸象山云：“東海有聖人出焉，此心同也，此理同也；西海有聖人出焉， 此心同也，此理同也；南海、北海有聖人出焉，此心同也，此理同也；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，此心同也，此理同也；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，此心同也，此理同 也”。本文不擬論及宋明理學，但我想這段話是普天之下任何時代都適用的。

三

結尾順便談談宗教的入世性。

大乘佛法云：“不捨眾生，不住涅盤”。佛教這種高級宗教也好，道教這種半瓶子宗教也好，儒學這種似而非、非而似的“宗教”也好，斷斷離不開現實之社會，否則 就是外道。在中國野史中，少林寺可以成為反清復明的大本營；抗日戰爭裡，有和尚跑到前線搶救傷員、道士在後方為他們祈禱。

佛家禪宗講自性自足，這境界不是一般人能到，況且真正的自性自足能否達到頗為可疑，終究要有一個背景在。所以佛法要受八方供養。倘若全世界人都變成和尚，佛法也要乾涸 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