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林遊記

八月末去廣西轉了圈，斷斷續續寫了點記遊文字。散亂瑣碎，亦足以貽笑大方：

 
緣起

我自八九歲之後，幾乎每年都要去什么地方遊玩。到上大學的時候，則整個北方都基本走遍 了，南方也去了幾個省。出來遊歷，能夠多識名物、開闊視界，以與平日讀書相佐證。原是極好的事情。然而進入本世紀，國內旅遊業極度商業化。遊山玩水的興 致，往往被一些商家的惡俗所破壞。還不如待在家中靜養。這兩年，出去的心就此淡了下來。

轉眼妹妹也十一歲了，按照我家的傳統（從我開始的 傳統），小孩子到這個年齡就該常出去見見世面。小學語文課本上寫：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，那就去桂林吧。

本文劃出幾個專題，瑣碎地說說這次 旅遊的所見所感。具體行程略去，因為我也記不太清了。


市內旅遊

桂林市區相貌 極好，城在山中，山在城中，兼之江流映帶。偶逛了五個地方，寫成地理花名冊如下：

一、桃花江為漓江之支流，江邊有象鼻山， 其地有象鼻山公園。此山不高，酷似大象汲水。象背上有一明代所建塔，塔名普賢，據說是實心的。象鼻與象身間有水月洞。沿江前行百米，有島名“愛情島”，如 此名稱，一望而可知為今人杜撰，意在吸引青年男女遊人。

二、桂林為南明永歷朝抗清大本營，我因此特別留意其故跡。城內疊 綵山，其巖層層斷裂如匹緞堆積，“石文橫佈，彩翠相間”，故名。山腰有瞿張二公成仁碑，上寫“常熟瞿忠宣江陵張忠烈二公成仁處”，落款 時間為道光庚子年，即西元一八四零年。其時國難當前，故立此碑以激勵國人。需要注意一點：“忠宣”“忠烈”皆為清廷追謚，無非他們拉攏漢人的慣用伎倆。二 公就義後，明永歷朝所予謚號其實分別為“文忠”“文烈”，這是需要正名的地方。碑旁有仰止堂，後人所立以祭奠二公也。瞿公名式耜，張公名同敞。明史傳載 “永祚迎降，城中無一兵。式耜端坐府中，家人亦散。部將戚世勛請式耜上馬速走，式耜堅不聼，叱退之。俄總督張同敞至，誓偕死，乃相對飲酒，一老兵侍。召中 軍徐高付以敕印，屬馳送王。是夕，兩人秉燭危坐。黎明，數騎至。式耜曰：‘吾二人待死久矣’，遂與偕行，至則踞坐於地。諭之降，不聼，幽於民宅。兩人日賦 詩倡和，得百餘首。至閏十一月十有七日，將就刑，天大雷電，空中震擊者三，遠近稱異，遂與同敞俱死”。明代二百七十餘年養士之報，其在斯乎！瞿公比他老師 強多了。現在錢謙益雖然貌似被陳寅恪先生平反，但他終究是“貳臣”，比之瞿公是不如的。瞿張二公故事，於書中嘗得而聞也，當時擊節再三、為之扼腕；今得見 其遺跡，更加感動於心。然此山遊人甚多，卻不見顧及此處。碑旁“仰止堂”已辟為賣香火之店鋪矣，人聲寂寂，人影寥寥。堂上二公之像幸未被遮掩，我往拜之， 竟見郭沫若題詩刻於下方。郭氏之品行，吾人皆不齒也，他有什么資格給這兩位先烈題詩？又見瞿公絕名詩“從容待死與城亡，千古忠臣知主張。二百年來恩澤久， 頭絲猶帶滿天香”，第二句在山腳一石板上刻成“千古忠臣自王張”，不知所云，大而無當。不是我愛發牢騷，後人之待前賢如此，可乎？

此山又 有“風洞”，為一清涼去處。洞內多明清石刻，頗可流連。中有復旦大學創始人馬相伯老先生像。據說抗戰時期日軍轟炸桂林，馬老先生到此處避居，言百年之後當 老死於桂林云云。其時馬老已近百歲。後來他老人家病逝於越南諒山，其學生在此勒石紀念這位愛國教育家。像贊曰：“人赤貌慈，人瑞人師；形神宛在，彌堅彌 高”。

山頂上有中共元老朱德徐特立唱和的石刻，格調不高，用韻尤差，是打油詩之屬。在此人文薈萃之山，突現兩位革命前輩的所謂詩作，心想 洗又洗不掉，抹也抹不掉，衹能等待萬年之風化矣。由此頓覺山河無異而心情大惡也。

三、疊綵山旁不遠處有伏波山， 山名來自東漢伏波將軍馬援，當地有他“一箭穿三山”之傳說。這位一身傳奇的名將，征西、征南，功勛卓著，到老猶給後人留下“馬革裹屍”的豪言壯語，而且真 的身體力行之。馬援是為東漢帝國的建立做出莫大貢獻的人，桂林有許多關於他的傳說。此山有洞名“還珠”，據說亦與馬援有關。傳說他南征交趾歸來，裝載了一 船藥材，有人誣告他受賄珍珠，他便將之盡傾入潭中，以明清白。洞中極多宋刻，尤為珍貴者為一米芾自畫像，風度灑然，上有高宗御筆像贊。然洞頂低矮，手可觸 及，有無知遊人到處用手摩搓，殃及眾多石刻。這就是旅遊管理部門保管不力了。另有很多唐代佛像，洞中第二層佛像保管較好，有一身穿僧衣足蹬高跟鞋的婦女在 勸人買香。明清石刻也是有的，我所見明刻多為嘉靖萬歷年間，清刻多在康乾或者晚清。洞側又見范成大題字，著色鮮艷，鑿印完整，似乎不是宋時傳下來的。

最 關興趣者，仍是明末清初的舊事。如果說疊綵山主要是看忠臣，到伏波山則可以留意漢奸故事。這裡的所謂“千人鍋”和大鐵鐘，頗有來頭。話說明末四大漢奸之一 的遼東賊孔有德進軍廣西，在桂林殺害了瞿式耜、張同敞等英勇抗清的明朝將領，佔領靖江王府，在這兒做起了他的廣西王。一班給滿清韃子和鷹犬舔屁的僚屬修建 了所謂“定粵寺”給孔氏表忠，沒想到寺修了沒一年，孔有德就被李定國滅掉，桂林光復，其屍被李定國焚骨揚灰。這隻手上沾滿了華夏義士鮮血的狗，終於得到它 應有的下場，可謂大快人心了。其女孔四貞據說從此流落民間，後被清廷訪回。因為孔有德據說是孝莊老妖婆的野男人，孔四貞得到孝莊的憐愛，封為和碩公主，成 了滿清三百年唯一的漢族“格格”，也便是瓊瑤“還珠格格”的原型。此女婚後重修定粵寺，同時鑄成一口大鐵鍋和一座大鐵鐘來紀念她的漢奸父親。就是今番我所 看到的鍋和鐘的由來了。這個孔四貞後來也不舒坦，她的夫君孫延齡跟著吳三桂造反，死在軍中。三藩亂後，孤身一人回到北京，欎欎而終。孔四貞幼年喪父、中年 喪夫、晚年喪子，一輩子無非是清廷羈縻政策下的一顆棋子罷了。如今北京有地名公主墳，埋的就是她。

所謂千人鍋，號稱能煮夠一千人吃的大米 飯，其時是個祭祀用的香火鍋。那個定粵寺，二戰時毀於日軍炮火，千人鍋的鍋底被炸破。本朝建國初年，千人鍋和大鐵鐘被搬到伏波山下。如今，鍋底破掉的千人 鍋被導遊解釋為打破大鍋飯的象徵，真是對不上號了。我這次來探尋歷史，收獲頗豐。可惜的是鐵鍋上沿所銘金文被遊人摸磨滅盡，什么字也認不出。欲細觀鐘身銘 文，時間又不夠，現在衹記得上面刻有摩珂般若波羅蜜多心經，剩下的怎么也想不起來了。

四、七星公園， 是桂林市內最大的公園，內有七星山，駱駝山。進去走過一段橋，迎面小山上刻著“毛澤東思想萬歲”，文革遺跡是也。再走一段，路過美國前總統Clinton 作演講的地方。國人真是熱情，人家站在這兒說過兩句話，就給弄個紀念檯。不知道我國元首若去紐約中央公園講話，美國人民會不會插個牌子，寫上“胡錦濤先生 演講處”？再往裡走，有個小型動物園，關著四川臥龍運來的可憐熊貓月月。請原諒我用小資情調敘述：它孤獨地背對著遊人，一動不動。玻璃墻上寫著“禁止閃光 燈拍照，禁止拍擊墻壁”，卻衹看到一群大人小孩不停地用閃光燈拍照，不停地大呼小叫、用手拼命拍擊墻壁，以圖讓大熊貓轉過身來。那個熊貓致始致終也沒有回 頭，樣子甚為凄慘。看不下去的我，匆匆走了出來。

五、桂林市西北有虞山，虞山上有舜帝廟。據說舜帝南 巡至此，把中原的農業技術教給桂林土著，讓他們興旺起來。雖為傳說，這虞山卻是我國古代文教系統的有機組成部分，也應當是我們今天受教育的好教材。沒進去 之前，這樣一廂情愿地想。參觀過後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且容俺慢慢道來：

首先，這個虞山公園完全新建，而且自我標榜是投資N多錢弄成的 “中西合璧”式。說來滑稽得很：入門頗空曠的一片地，鋪了石板，修了高高的臺階，旁邊是大草坪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國內某城市的高新開發區、或者中外合資軟 件園之類的地方。邊走邊聽導遊說，整個公園是全部按照中國五行八卦的學說建起來的，是個特別講究風水的地方。就地表看來，一半是半吊子的所謂西式風格，另 一半是不倫不類的非木製傳統建築。這就是所謂的“中西合璧”了。

步行一會，走到韶音洞。洞名取自舜帝之“韶樂”。我站在洞口，搭眼便看到 一塊明朝正德年間的刻石。洞中石刻遍佈，也是歷史感很厚重的地方了。傳說南明永歷帝朱由榔曾匿於此洞，我沒有看到相關的遺跡。倒是抗戰時期蔣介石來這裡待 過，現在有今人仿造的總統石座。穿行出來，旁邊是蔣中正之行轅。也是當年李宗仁等人給總統蓋的。進去有蔣介石和宋美齡用過的床鋪桌椅，墻上掛著蔣氏與桂系 軍閥諸人的史事和照片。

到舜帝廟宇，看門前修了三條石橋，這是後世帝王規格，沒什么說的。然而三座橋上分別寫著“財路”、“官路”、“平 安路”，就匪夷所思了。如此寫法，當然是求財求官求平安的意思，但放在舜帝廟前就不倫不類了。褻瀆？也罷，世俗一些比較適合大眾。我走過平安橋，被一位小 姐在胸前貼了個吉祥符。這類物事，在佛寺經常見到。進門後，看見佛教徒做法事的幔子，明白該廟是被僧人給佔了。後來曉得，連整個寺廟都是佛教信徒捐款修起 來。難怪了。但是，祭拜舜帝主要該用儒家祭祖祭聖之禮，叫這些和尚來管理，正反映了當代中國信仰領域的混亂。

桂林市宗教管理局和什么部門 合作辦理的求福求壽的法事條幅掛在正廟檐下，導遊介紹說是請了名山古剎的高僧大德，讓我們過去“隨緣”。我們一家人進去（不能踩到門檻），大堂鬧鬨鬨的， 舜帝塑像前面果然沒什麼人，人都被兩邊的和尚搞過去了。他們是有組織地把遊客領到和尚面前。接待我們的那位，作為“高僧”很是年輕，貌似也就三十出頭吧， 講話帶有較濃的川音。坐下來，先要看手相，大略瞟一眼就開講。這種人目光很敏銳，能夠很快從外表和舉止看出來人的背景和個性，所言不及具體，也不至於漫無 邊際，善於通過設問的方式迅速修正自己的論斷，讓人相信他所談不虛。這些伎倆，比通常所見的街頭算命先生高明和圓熟。

一般來說，讓人家心 甘情愿地掏錢完了還謝恩，首先要鄭重其事地給予對方以神秘感，比如差不多地猜中一些往事，說中一些家庭或事業背景，指出一些個性特征，等等。一個善於觀察 而且精於應變的人（再經過某種程度的訓練）是不難做到這幾點的。衹要仔細回憶，就會發現那些“很靈”的話其實是你自己講出來的，也許是不自覺地帶出來，但 衹要有一點被他察覺，就馬上被演繹地大差不差，等到把你弄玄乎了，那些沒根據的話也就來了。比如講您未來幾年會高升啊，什么時候能發財啊，念書最好念到二 十五歲然後學業上必有成就啊（和尚對我說的），等等。一開始當然主要往好事上面說啦。中間會摻雜些聽來很中肯的話，比如家和萬事興（對我爸媽說）、孝敬父 母是正道（對我兄妹二人說），這是在加強宗教活動的道德感召力，等對方聽得熱淚盈眶連連點頭的時候，下一步就能開始了。第三步可分為兩小步，首先是指出未 來仕途或財路上可能會有的災星或難關，這個更玄，大體是些談讖緯、防小人的話，比如不要在酒席上跟什麼相貌特征的人交往、某一年會有一個坎翻過去就沒事等 等。竟然還警告我不要跟屬蛇的女孩子交往，這句話我聽了便好笑，因為小時候在屬相算命書中看過：丙寅年生人，與屬蛇的相克。他大概把我看成在馬克思主義偉 大理論教導下長大的白癡青年了，然而，在下可是從六七歲就把《麻衣神相》之類的卜算著作當成小人書翻著玩。

第三步的第二小步。如果以上一 切順利，就可以談錢了。首先要聲明顧客自愿原則，是你自己要掏錢免災的。當中還要申明自己的中立性、清白性和道義性：收錢跟他和尚沒關系，他是修行來的， 不能妨害了修行。×的，我對佛教無敵意，就是看不慣這些借口修行來騙錢的所謂高僧。和尚語重心長地告訴俺爹俺娘：香火錢是很貴地！有三千三、六千六，拿一 萬以上的也常有。主要是看自己的虔誠心。“現金不夠可以刷卡”。娘咧，我一聽臉都白了，tmd，這是吸血啊。這和尚一天接客無數，馬上有發覺，於是說香火 錢也有規格的不同，那個成千上萬的香啊，是高僧大德親自給你燒的，開光靈驗；這個錢不夠啊，捐幾百也是可以的。關鍵是立心要誠，全家要齊心。“即使你們三 人都要燒，你大兒子不愿意也燒不成啊”，這就是指的我了，真tm毒。我爸媽好像真給蒙住了，猶猶豫豫想掏錢。和尚生意很忙，眼看成千上萬的買賣好像希望不 太大了，補了一句“請愿的關鍵是當機立斷”，意思是你快點掏幾百塊錢走吧，我後面還有人等著被敲呢。

事情演變到這一步，很難不痛不癢地收 場。出於禮貌，我一直在旁邊微笑著聽，這時就有些坐不住了。功德箱就在媽媽右手邊，真怕她一下塞幾張百元大鈔進去，這些錢我寧可扔在外面讓小販撿了去也不 愿給和尚。在桂林一些景點外面，常有不到十歲的小孩子成群結隊賣花，拉住你就不放。和他們同齡的小孩，在家中受父母關愛，在學校裡享受受教育的權利（雖然 是名不副實的“九年義務教育”），那裡會想到世上還有這麼可憐的童年。他們手中衹拿著一兩朵假花，沒人真要他們的花，實際上就是乞討而已。給一個小孩錢， 一大伙就跟上來。中國有那麼多受苦難的人，我們為什麼偏偏把錢給和尚！我站起來走到母親身後，她真的馬上掏錢了，而我就把錢截了回來，對和尚說“我不愿 意”。他早看出我不愿意，大概沒想到會做到這個地步，說，“好，你不愿意，好”。我便扭頭走了。

如果不是掏錢的手續如此之簡單，我自然也 不會這樣莽撞。可是那時候我若不動手錢就沒了。因為這事，父親一路上給我白眼，一天念念不忘。和尚算個命把大家的心情弄壞了。

把舜廟蓋成 佛寺，本身就是滑天下之大稽、開國際之玩笑。我國兩千年來以儒為本，豈容彼教亂我中華。何況他結緣云云，都是屁話。香火錢是真，結緣是假。什么高級宗教到 現在的中國都流於低級迷信，在此可見一斑。如今哪怕一個老老實實念凈土的人都難找。暴發戶和官僚們平常作惡慣了，跑到佛寺裡扔錢求保佑，衹知道向佛要東西 的人，竟然還指望佛會保他。真是可笑。試看今日翻身落馬的，未必就沒有當年往佛廟裡一扔就千八百萬的施主。養活一幫算命和尚，活躍我國的宗教事業，保不住 自己完蛋。

這個公園彌漫著的與其說是宗教氣氛，實不如說是迷信氣氛。導遊所標榜的五行風水佈局且不談，蔣氏行轅旁的一片塔林，導遊禁止照 相，據說也是因為下面埋葬了一位殘暴的王族，故而用塔林來化解其死後戾氣的。這些導遊說話總是模模糊糊，引用史事也說半截子，我問他，這位王爺是哪朝的？ 番號是什么？他遲疑地說是清末的王爺，末了又道，這類事情還是相信為好，他們做導遊的經常路過塔林見到莫名其妙的陰影，每次都是過來燒紙才心安。我聞之無 奈。

我並非堅定的唯物論者，對一切高級宗教都保持有相當的敬意。不過對以上這類怪力亂神的事情總是非常蔑視的。南懷瑾先生不信那些亂搞堪 輿的，他說自己進屋子，偏就坐在不好的方位，看它怎么克人。老先生現在活九十多歲了，精神旺得很。我斷了那和尚幾百元的財路，他大概不喜歡我，我也隨他討 厭去。在佛堂上衝撞了哪個，有什么不好的盡管應過來，看看在下這條命硬是不硬。無處不在的產業化，讓宗教界人士不致力在這破碎的時代引導正信，反被商業利 益吸引而墮落了。中國的佛教腐敗到今天這個地步，不禁讓人想，真有神佛的話，第一個下拔舌地獄的就該是那些騙子和尚、假高僧。


名吃與地產

俗諺“桂林天，娃娃臉”，又云“桂林的天，小孩子的臉”，恕我啰嗦，一個意思:)。蓋一日之中，陰晴不定，或 陰天而需遮陽傘，或晴天而下太陽雨。實在有趣。

也許是飯館的原因，幾天來沒吃到好吃的菜。第一天去的館子上面掛一副對聯，上聯“近者悅， 遠者來，何其幸也”；下聯“川菜香，桂菜美，不亦樂乎”。看了很興奮，以為此聯不錯，館子想必也有品味。卻難吃得很。

夜晚專門乘車去市中 心購物，主要目的是品嘗小吃。找來找去，領教了一家米粉館。口味不習慣，嘗嘗新鮮而已。

當地又產香芋和栗子等。香芋當過貢品，味道不錯。 栗子就不怎么樣了。要說栗子還是北方的好，河北山東那邊的好。另外我見到桂林的栗子是用水煮的，而北方多為炒栗。此又一不同也。

水果方 面，我喜歡紅毛丹和芒果。紅毛丹不知學名為何，長得跟刺猬球似的，其色鮮紅，果肉貌如荔枝。新鮮水果的感覺太棒了，鮮芒果跟冷藏起來運到北方的芒果比，味 道不可同日而語。此評語適用於其它南方時鮮水果。

其它水果略微品嘗了些，沒有深刻印象。廣西的脆柿子出名，我覺得還沒有家鄉的柿子好吃。 出漓江剛到陽朔的時候，買了一種顧名可以思其貌的“黃皮果”，狀如小橘子，味道也一般。當作小零食吃著玩倒是不錯的。

有桂花茶，清香的飲 料。有羅漢果，可以泡茶。又有桂花糕點，我很喜歡的。

桂林產玉，著名者為翡翠。當地這類所謂“博物館”都是變相的玉商，展品少得可憐，主 要地盤都用來放柜檯了。我記得招財的貔貅是他們主打的玉產品。地礦博物館的“鎮館之寶”是當代某雕刻家花了N年雕成的玉船，浪費玉材不少，模樣呆頭呆腦。 我最看不慣上面的人物都著滿清官服，難道華夏衣冠到現在還抬不起頭來么？可恨。此雕刻家無品。另一玉石博物館，藏有朱元璋賜靖江王之玉車，那才是真寶貝。


漓江山水

從桂林市區開車一個多小時，到漓江碼頭。在桃花江時已覺水質不太乾凈，而且到處都是水葫蘆。導遊解釋說是因為剛 下雨。我想，桂林好像大晴天也不多，江水渾濁，衹怕還是有污染的原因。話說水葫蘆當年不過是作為一種觀賞植物引入中國，在上世紀“左禍”的年代被當作豬飼 料，因而得以推廣。卻從此一發不可收拾，以至造成嚴重的水污染。我在北方衹聞其名，此番終於見到實物。漓江這一段被稱為“百里畫廊”，如果你是個悲觀的 人，可以看到百里水葫蘆。

從開船到終點陽朔縣城，時間不足四小時。初時無甚殊異，半小時後，風景開始讓人應接不暇。遊客嘩啦一下全上來 了，亂成一團。我開始不斷為拍照的人挪地方，最後衹好站到中間去，隔著幾層人墻望大山。

當時衹覺得，人群愈喧鬧，山水愈孤寂。記得錢穆先 生說過，山水求其清賞，方得為中國情懷。如飲茶，如賞月，足以澡雪精神、感動人生。目睹奇山麗水，可以有參天地化育之感。所以古人認為山水亦有教化之功。 我們遊山玩水，如果能夠在欣賞實相之餘，領略到天地間一番精神，也許就到了有所得的境界。故孔子登東山而小魯，登泰山而小天下，豈單指風景而言。如果像此 船導遊的廣播般，一味告訴遊客這個山像什麼，那個山像什麼，未免著於實相，而流於乏味了。遊客們如果衹是忙著拍照，忙著驚怪此山彼山的樣子，則更不足取。 我也許是自恃清高了，嫌大眾快餐不合口味。有時靜下心來，看到芭蕉、棕櫚等南國植物，生得讓人喜歡。又有叫做鳳尾竹的，一小叢一小叢垂映水面。江中沙洲， 可以看到水牛與牧童。時有小船劃過，上面站著幾隻魚鷹。歷史興味上來，路上也有明清的古村落。途中看到孫中山先生系舟處，亦足以神遊矣。桂林的太陽毒，甲 板上遊人聚了散，散了聚，衹有我全天時站在那兒，給曬成了紅人兒。


陽朔縣

桂 林市內多孤峰，而陽朔的山是連綿著的。一路山水迎面應接不暇，實有觀止之感。

進了城裡，看見“孫總理下榻處”，算是前面所見“中山先生系 舟處”的續景。

陽朔可玩之處極多，值得住下細細品味。途中不時可見老外們騎著自行車晃悠悠地飄過去。可惜我受限於一天的行程，衹能挑兩個 耍子。

先去銀子巖溶洞，路上看見著名的千年大榕樹。洞中奇石嶙峋，千姿百態。我尤其記得一處極壯觀的所在，映在水中，倒影如絕巗。初看之 時，還以為下面有百丈黑崖。本來是極佳的地方，有時因為命名或導遊的介紹而墮入惡俗。比如一石酷似男根，被稱為“女人不可不看不可多看”之景觀；又有一石 似女乳，則又成了“男人……”的YY地方了。地方連綿著的，被稱為“長城”，有處圍著一個小洞，洞中有小石，就成“華清池”了，有興趣的朋友還可以側窺楊 妃出浴。如此種種，是為常態。

有一景點被稱為“世外桃源”，據說有土著村落，把我吸引過去。先是乘竹筏行水路，再穿過一個名叫“燕子巖 洞”的地方。這個巖洞位於山底，極其幽黯，令人想起神話中水怪的棲息之所。“初極狹，才通人，複行數十步，豁然開朗”，全按照《桃花源記》的敘述，衹是不 “捨船”而已。然後就可見所謂的土著部族了。劃船的阿妹說，這個部落有自己的語言和習俗，路上看到牛頭骨，據說是部落居民財富的標誌（這標誌還真不好搬 運，幸虧不是作為一般等價物）；又有類似圖騰的東西，是歷代族長的頭像，“越醜越表示尊貴”。剛進去的時候，岸上有個哥們猛地給俺們虛掄一棍子，然後舉手 打招呼：“heso！”。這又是特有的打招呼方式麼？路上衹看到兩三個我懷疑能不能住人的小屋，又有大戲臺，上面青年男女跳著“土著舞蹈”。桂林的太陽本 來很毒，他們都曬成亞洲黑人的樣子。我問阿妹：“怎么衹有青年人，沒有老人跟小孩？人數怎么那么少？”，她答不上來，我於是斷定這是假原始部落。此地距離 桂林不遠，兩千年來屬於廣西漢化最深的地區。而且周圍不遠就有侗族村落，一個獨立語言和族屬的部落是不可能發育出來的。據說有幾百號人的村子，我們衹能看 到二三十人，而且全無年齡分層。路上的標誌更是錯誤百出，且明顯新製。從進門到現在，我們所見無非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旅遊騙局而已。據說連戰和余光中先生來 過，他們好像甘心受騙，還題詞留念呢。

下了竹筏，是侗族文化區，可以說是他們的建筑風格和民間藝術展。我本為看土著部落而來，卻在這個貌 似陪襯的地方得到樂趣，可見世間事有時是不期而遇的。所有文字介紹都使用傳統漢字，但很可惜，經常發現錯字。比如展示造紙術的地方，把“焙乾”寫成“焙 幹”，顯然是經錯誤的簡繁轉換而來。

回來經過一處，路面上有斑斑血跡和兩雙女式涼鞋，看樣子似乎出了人命。推算車禍發生的時間，我們在侗 寨玩得正高興。夕陽在山，車子在天光雲影下顛簸搖晃，我那時心中不止一次想到佛還有菩薩。


桂林周邊

我 以為桂林周邊最好玩者，當推古東瀑布群。“古東”者，壯語“密林深處”也。此處水質很棒，袁子才有詩云，“分明看見青山頂，船在青山頂上行”，我在漓江並 未得此印象，卻在這兒看到了。坐竹排搖搖蕩蕩地過去，大家買了魚食來喂魚，這裡的魚兒肥美得很，都是遊人喂出來的。旁邊有飯莊，正好再賣給遊人吃。真是一 舉多得之生意。

這裡的瀑布，不是用來看，而是用來爬的。買了草鞋和安全帽，我們踏上征程。兩旁密林遮天，樹上長著鳥巢蕨，下面遍佈“滴水 觀音”。這種在北方被供奉起來的珍貴盆景植物，平時被小心呵護著，猶不免於死亡（我家的滴水觀音剛給養死了）。哪裡像這裡，生長得那么舒展。瀑布攀爬其實 有一定的危險性，十歲以下的小孩是不允許上去的，特別笨的人也不適合上去。不小心踩空了，是可以出人命的。我買的草鞋大了一號，不幸途中墜落，光腳踩著滑 溜溜的石頭，真是提心吊膽。在上第三個陡坡的時候，鐵索沒有了，腳下也沒了蹬處，我單膝跪地想借力站起，卻小看了水流的衝力，差點沒滑下去。可以說是比較 危險的一瞬。不過總體而言，樂趣大於冒險，或者說樂趣來於冒險吧。

草鞋的好處在防滑，走山路就不那么順暢了，出去的路上，被石頭硌得生 疼。途徑一個幾百米長的大吊橋，下面是莽莽深谷。這是必經之路，有恐高癥也沒辦法，戰戰兢兢地走過去。竟然還有人在上面亂蹦，怎么想的，把v的心都嚇出來 了。過去後，有興趣的可以掏錢坐溜索，我是膽子小的人，老老實實走下山。山路上面寫著很多有趣的桂林方言，比山東話的詞彙表達要豐富。現在什么東西都可以 炒作，方言也不例外。當地旅遊團招呼客人：“北京的狗肉們”、“湖南的狗肉們”，“狗肉”（音）便是桂林話“朋友”的意思。這也屬於彰顯地方特色吧。桂林 方言屬於西南官話，聽起來跟川貴一帶發音很像，其實是北方方言的一種。廣西也有講粵語的，主要分佈在南部地區。

桂林市西北，有蘆笛巖洞， 是我桂林之行的最後一站。風格粗放而壯觀，比銀子巖又是一番風味。洞深處，有一名為“水晶宮”的所在，是當年央視《西遊記》東海龍宮的取景地點。這是洪荒 年代地下湖的遺跡，“水晶宮”就是當年湖底最深處。這件事，光想一想就覺得很神奇，不用說親身站在那裡了。摒去周圍遊人的氣息，在心中去感受，能聽到來自 宇宙深處的聲音。


終章

不過幾天時間，衹能是浮光掠影的感受。但我還是有所得 且有所思的。

在國內旅遊，看八千里路雲和月，不能不為我國的深厚歷史和壯麗河山所感動。稼軒詞云：“何處望神州，滿眼風光北固樓。千古興 亡多少事，悠悠。不盡長江滾滾流。”我們登臨歷史古跡，感慨當如是。然而，如何避免商業化浪潮的過分侵襲，保證風景區和歷史遺跡的完整風貌，真正提高旅遊 景點的服務素質，實在是當前的一個重要課題。

遊人方面固然也有很多問題。莫說北京故宮墻上無數的“××到此一遊”，隨便找個地方，衹要有 水的地方，怕都飄著垃圾。但是，旅遊管理部門莫名其妙的默許而導致了普遍的旅遊惡俗，也是不容諱言的。比如那些隨處可見的“摸一摸”，其中往往包括千年前 的石刻，因遊人的撫摸而面目全非。即使放任不管，遊客們也未必對撫摸這些石頭有很大興趣，但是導遊告訴大家，摸一摸可以辟邪而多福，於是出現一擁而上的場 面。要知道杭州的雷鋒塔就是這樣加速倒下的（見魯迅先生《論雷鋒塔的倒掉》）。如果做導遊的換一番說辭，告訴大家隨便觸摸這類古跡會招引神佛的憤怒，相信 結果會是另一番樣子。現在的中國人雖然沒有真正信仰，但迷信起來是很合格的，你告訴他什麼地方拍照“不好”或者某某廟宇的門檻踩不得，他一定照辦，而且誠 惶誠恐。說起來，類似這種事情的發生，主要是旅遊商家的罪過。全國數不勝數的風景區改造，也普遍發生對原生狀態慘不忍睹的加工再處理。眾多的景觀一經毀 壞，就再也無法恢復。這個破壞，恐怕比十年文革還要慘重。

另一方面，遊者至少對自己應該有所坦承。也許保持一種學與思的心情，而不是來花 錢的心情，也是尊重自己和自己心靈的表現。正如一篇文章中所寫：“遊歷……最終是一次認識自己的機會，你的心緒，你的想像，都祇不過借助了遊訪的對象而被 重新確認。……旅遊是分很多種方式的，真正的旅遊，幷非是尋訪文化遺迹，而是在不同的情境下尋訪自己，讓自己體驗出不同文化乃至不同文明底蘊下的存在意 義，旅遊的最終指向，不是外界，而是自身。……當今天旅遊越來越成爲一種廉價的消遣，當麗江、平遙墮落成旅遊産業中的無靈魂的軀殼時，我們是否該重新認識 旅遊和自身在這一過程中的意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