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/07/22

歷史、過去、史書、記憶,以及所謂“歷史哲學”的問題

囈語式寫作嘗試:

本文主要討論兩個傾向:"史書本位"傾向和"理念統籌事實"的傾向。




從詞源上說,中文"史"的變化極 大,其本義為一種職業,演變為此職業相關的書面載體,近世以來始演變為人類之過去對於今有影響者。英文的就有意思了,"history"——"his- story"——"他者的故事"。一下就把自己捨在外面了。

這說明,史書本位的傾向自古而今,中外莫不如是。怎么有記載的才算是"歷 史",傳說的、已發生卻沒有流傳的便不是?怎么"他者"的故事才算是"歷史",自己的昨天就不是了?

六七歲的時候去表妹家玩,看了本英國 的科普書(肯定不是大英百科,腦子裡怎么總是浮現這個名字呢,呵呵)。現在還有它關於"歷史"定義的表述的印象。它講,歷史就是一切過去了的事情,你在昨 天去博物館看化石然後回家,那便是歷史。

這本書對我的歷史觀啟了蒙,有以下幾點影響:
一、歷史不是史書上寫的事情,而是所有已經 發生的事情,即"過去"。
二、歷史包括:全人類的過去,我的過去;對全人類發生影響的全人類的過去,對全人類無影響的全人類的過去;對我有影響 的我的過去,對我沒有影響的我的過去。(沒列全,"我"包括在"全人類"之中,剩下的選項沒可能發生,呵呵。)
三、歷史可大可小,可以主觀卻不可 以客觀。這個是我後來才體悟到的。

說歷史"可以主觀卻不可以客觀",是針對歷史的記載和闡釋而言。但是事實曾發生的全人類的經歷沒有"主 觀"之義。它是形而上的,但真實不虛。從客觀的已經發生的過去這個意義上,"歷史"和"故事"等同起來。無數個他者的眼中的他者的故事構成最龐大的主觀歷 史,而客觀歷史是主觀歷史的母親,它只存在於它所屬的過去的時光中,永不露面,永不再來,卻真實存在。

對人類有影響的、人類所記憶的、 所知道的“過去”各不相同。"人類目前所知道的'過去'",是主觀歷史,不能和歷史的本質掛起鉤來。具體起來,什么是"人類目前所知道的'過去'"呢?官 方正史、歷史教科書、各種各樣的野史筆記,個人的瑣碎的回憶……如果把這些作為歷史本身,我以為是一種變相了的史書本位觀。辨析貌似相近的概念的彼此差 別,由此而具有重大的意義。

對人類的"無影響的過去"看來不可能,其實是存在的。系統的觀點、普遍聯系的觀點,作為一種方法論和認識論, 要注意其適用的范圍。以"蝴蝶效應"為例,世界上有無數只蝴蝶在扇動了無數次翅膀,卻沒有與人類世界發生任何幹系。只有發生了效應才賦予了它這個名字,而 且這效應必須被人類觀測到,或者發生了災難,等等。遙遠的太平洋的無人地帶發生了一場如何迅猛的風暴,也不對我們生活的當下產生任何影響。一陣微風拂過, 我房間地板上的某一粒灰塵翻了個身,風在屋裡打個小回旋,這粒灰塵又翻了回去。如果我觀察到了它並把這件事寫進了一篇小品文,那么可以說是有影響的吧。否 則,不必這樣說。

我在此執著於"人類"這個限制。如果今後發現了外星人,或者要做一部恐龍史,這個限制大可除去。

王陽 明說,"你未看此花時,此花與汝同歸於寂;你來看此花時,則此花之顏色一時明白起來。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"。我一直很欣賞這句話。拿來說歷史,比附一下。 以對人類發生影響的過去為歷史之中心內容,不是否認其它過去的存在,而是貫徹史學之為"人學"的本義。




上面簡 單闡述了我對歷史的形而上的看法。由此出發,反對“史書本位”。下面談談我所理解的“理念統籌事實”問題。先舉出"人民史觀"或"英雄史觀"為例。

這 兩種看法,雖然基於不同立場,但都是理論統籌事實的產物。歷史是合力。抽象來說,是矛盾運動;具體來說,是每一個人的選擇。而且,既然歷史可以是"任人裝 扮的小姑娘"(胡適語),我們每個人都有對她的闡釋權。因此,不論參與者還是觀者,雙方都是自由的。歷史既非主觀設計的產兒,亦非客觀精神的造物。把它看 作宏大的超人意志的展示,或者神秘的宿命河流的旋轉,只能在心理上吸引那些喜歡冥想哲學的人罷了。

承認合力,那么精英的個人作用就不必過 分夸大。"舵手"的比喻是有缺陷的,因為和歷史的木槳比起來,他們過於渺小。歷史生生不息,環環相扣。假設只有孔子,而沒有他的後學的活動,沒有帝王的留 心和採納,他也只能是野狐禪。論語中說,"天將以夫子為木鐸"。他也不過是招呼人的鈴鐺罷了。儒法之學的最終勝利以及墨子一派的無奈沒落,有當時社會經濟 作用的因緣會和,這個背景何其廣闊。借用顧頡剛“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”的說法,史書中的英雄人物被一層層地放大了。用它去解釋歷史,就會犯化約主義的錯 誤。

再舉例言,"駕馭人民這輛馬車"的大人物,他們的舉手投足的確可以改變世界的命運。但是很明顯,他們所借助的仍是合力:所有對時局足 以發生影響的偶然或必然的合力,把大人物推上一定的高度。在那個高度,吐一口痰落下來就可以砸死一個小民。而小民平地上吐一口痰,卻砸不死一只小蟲子。

以 前史書上有很多把勢能當動能的看法,無足為怪。現代人再有這種看法,可以把中學物理課本拿出來,重溫一下經典力學。子曰,“舉一隅而不以三隅反,則不復 也”,呵呵。




另外有所謂"歷史哲學"的問題。這個名詞我曾覺得是個偽命題,後來又自我推翻了一下。目前還沒有 確定的答案。

之所以認為是偽命題,在於這個詞有以理念統籌事實的傾向。如果可以把歷史比作一條河流,我們不知道它在哪裡拐彎,哪裡停 下。前面是絕對的未知。就像在游戲裡走地圖,不向前走一步,迷霧不會散去一分。此時"歷史哲學"這個詞就出問題了——我們憑什么知道整個"地圖"是什么樣 子的?

古人也許會設想:如果有像上帝那樣的存在,他玩游戲時把"迷霧障礙"這個復選框勾掉,或者這地圖就是他畫的,問題就沒了。這個想法 也成為後來以宗教神學觀點來闡釋世界走向的濫觴。然而這樣的上帝無從觸摸,始終令我們存疑。

排除掉上帝這類"絕對精神"的超人存在," 歷史哲學"的意義何在?歷史也有它的"Rules"么?這規則是誰定的呢?

黑格爾的歷史哲學以一種目的論的面目出現,把歷史分成階段性 的,而每一階段都以下一階段為必然之目的。這個觀點被老馬用唯物辯證法"改造"了一下,成為二十世紀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理論依據之一。直到現在,美麗的神 話仍在流傳,"誰都沒有遺忘古老的誓言"。一看見咱們歷史教科書上的五階段論,我就想撕碎它丫的。什么奴隸社會,什么長達兩千年的封建社會,什么都是"必 然"的,社會總是"進步"的,他們真是睜著眼的嗎?

目的論與決定論,相始相終、相伴相生。“歷史哲學”在此露出它可憎的面目。說得玄妙 高深,一副和光同塵的樣子。可是,“衰蘭送客咸陽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當歷史在我們心中還原為一連串活生生的場景,歡樂和辛酸真切地緩緩淌過。形容中原 喪亂的最佳表述是什么呢?謠曰,"月兒彎彎照九州,幾家歡樂幾家愁。幾家夫婦同羅帳,幾家飄散在他州"。如此,方見出厚重。“茫茫史海八萬卷,一篇讀罷頭 飛雪”,這其中的意味,不是幾句大而無當的話能扯過去的。

看西方人的東西,很容易陷入一種理念的怪圈,"主義"太多,而且老是二元對立 的。這個和中國太不一樣了。看我們無論儒家還是道家,都能夠相和而不是相爭;而且都是從倫理出發,而復歸於倫理。這也許膚淺,卻是我對哲學終極目的的認 識。梁漱溟概括中國文化的長處,一曰"人生向上",二曰"倫理情誼"。簡淡之中,涵蘊深意。——這裡又跑遠了。

以上的話零亂瑣碎,是我剛 才斷斷續續的思考。要之,歷史不會隨機演變,也不會命中注定;歷史有很大的或然性,只有歷史的邏輯,沒有邏輯的歷史,反對理念籠罩事實的思想。那個印記是 如此深刻,以至現在許多社會學科還是以之為內在邏輯。仔細想想,實在未必。《三國》的開篇是說給笑談之人聽的。

歷史畢竟也不是一堆碎片的 拼合,其中必有一定的規律和道理在。西人所謂的科學的史學,往往止於現象的多方羅列和綜合分析,認為這樣即是客觀,有些矯枉過正了。中國的治史傳統很值得 寶貴,可惜今人多不重視。能意識到天地人的不同限制,具體分析,不一概而論,可以說是我們改進的第一步。趙普能夠以半部論語治天下,正是因為孔子的學說參 透了人性,而歷史和社會種種終究不過是人事。我們研究歷史,重在闡釋因果之鏈,而這鏈條有時就像毛線團一樣,剪不斷、理還亂。所以歷史不容假設,我們也不 要當事後諸葛亮。如果能用審慎的態度,用經驗的,而非先驗的理論來研討,那么,"歷史哲學"還是有它的地位的。


子堯
七月二十二日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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