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西文化的立國之本不同,從而宗教的作用大異。我個人不習慣稱儒家為儒教,即使混入讖緯神學,它也沒有彼岸世界。沒有原罪,沒有救贖。不過把儒家叫做儒教 亦無不可,只是需要細加辨析一下。這裡提供一些不成熟的看法:
儒家無疑具有宗教的作用,祭天、祭祖、祭圣賢,這是祭祀之用;興禮作樂、衣 冠儒服,這是儀式之用;言必稱孔孟,認為行動代表天意,這是偶像之用。另外它還有一套完整的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,等等。
但儒 家完全是現世的。讖緯神學只在漢代發生過重要作用,陰陽五行的學說雖然陰魂不散,終究玄之又玄,普通百姓難以理解。何況它本來也不是儒家的一部分。以周易 和周禮這兩樣最古儒書的內容而言,中國古人只是敬天,聲稱自己是順天意而行,但始終不肯以天力亂人事。“子不語怪力亂神”,其實是整個周帝國的正統思想。 孔子因它而有所闡發,所以說“周鑒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從周。”
我覺得儒家作為宗教之缺陷,在於他太過富於理性,太能夠劃清現世與彼岸 世界的關系。“未知生,安知死”,子曰,“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”。不管你世界的“本質”是什么,先做好一個人再說。把態度放端正,能夠發揮“祭”的現實意 義就夠了。儒家的“持敬”,和基督教徒對上帝的寅畏伏信絕然不同,乃是一種人本的尊敬態度,它依賴於人類自身的良知。
這種學說在那么早的 年代發育成熟,實在令人贊嘆,而它也正和中國的鄉土社會相得益彰(參看費孝通先生《鄉土中國》)。但如上所言,其根本缺陷在於不能令庶民寅畏,而它所依賴 的“良知”也是如此之脆弱,讓修行不夠的人極易動搖。當孔子的學生宰我說“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柏,周人以栗,曰‘使民戰栗’”的時候,孔子那么生氣,只怕 也是這話觸動了儒家的軟筋了吧。儒家學說正是不能“使民戰栗”的學說。漢家天子的讖緯神學曾起到了這個作用,但這個體系不夠完善,隨著漢帝國的崩潰而喪失 了知識階層的信任。
當一個忠誠的“儒教徒”死去的時候,他不能像基督徒那樣請求天父寬恕他的罪,不會有下地獄的恐懼,也不會有上天國的企 盼。他只能像我們熟悉的保爾·柯察金那樣,回首自己的過去:“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,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……”。當聽到有人評價自己是歷史這場大游戲中失敗 一方的時候,“最後的儒家”梁漱溟先生也這樣說:“並不失望”,“也沒有遺憾”,“我做完了自己一生要做的事”。
我們砸了一百年的“孔家 店”,直到現在還不肯正視我們祖先曾信守了兩千多年的法則。我們需要明白一點:所謂儒家實踐的結局,以今人的眼光來看也許是惡的;但要知道,在當年惡劣的 技術水平下,儒家政治真正實現了大一統社會的最優執政。中國古代社會和思想都以早熟為顯著特徵,其困難則主要在低下的技術管理水平和宏大理想之間的差距。 在這種情況下,最好就是首先建立一種充滿理性設計和道德高標的理想計劃,然後依此執行,在實際情況中再行損益。這種情形,我們看《周禮》的春官秋官,以及 井田制的設計就明白幾分了。
由此我們也知道,中國社會不是靠底層的摸索逐漸實踐而來,而是從精英分子的施政理想從上而下來。理想和實踐 之間的空洞,就由一系列的"潛規則"來彌補。灰色規則的盛行,最終拖累了中國的發展。其中因緣複雜,這裡就不鋪開來討論了。
總之,因為有 了這種開明理性的學說,中國文化能夠如此和平昌明,開出了漢唐那樣的盛世,而不會像基督教歐洲一樣,陷入神學的黑暗中世紀。也正因為它作為一種民間信仰的 柔弱基礎,使得中國社會的鄉土結構在近代面臨崩潰的時候,這一套價值體系和行為方式也隨之土崩瓦解。說它“瓦解”也許嚴重,因為宗法倫理並沒有即刻消失, 消失的只是上層哲學,是孔子及他的後學發揮出來的那套東西。——也就是說,隨著代表宗法社會精英的地主階層的一掃而光,儒家學說的精華部分亦隨風而逝了。
與此相反,不變的永遠不變:“天地君親師”的牌位撤下來砸碎了,桌子上不是空白,而是換上了毛主席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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